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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侯门》作者:希昀

2025-10-23 09:34:39 本站编辑 76 浏览
《侯门》作者:希昀

《侯门》

简介:

裴越乃当世第一名门裴家掌门人,芝兰玉树,君子清执,十七岁高中状元,侍奉帝侧,备咨询参机要,是同龄人中的翘楚,只是他有一样为世人所“诟病”:英年早婚。

裴越七岁那年,其祖父游山历水路过潭州,与一乡绅相谈甚欢纵酒达旦,一个不留神将他的婚事给许了出去,从今往后裴越多了一个出身乡野的未婚妻,裴家上下为此痛斥老太爷,京城官宦也纷纷扼腕痛惜,奈何木已成舟,裴越重誉,终是将之迎了过门。

起先他属实不喜她,两人出身迥异,话不投机,日日借着公务恨不得回得晚一些,当着外人的面琴瑟和鸣,私下却绝不越雷池一步,想着相敬如宾一辈子已是他能给的最大体面。

而后来,他回得越来越早,夜里次数也越来越多,甚至枉顾一贯的行事准则替她捎了一壶她爱喝的烈酒。

再后来,她递给他一封和离书..

裴越看着眉目清致如初,洒脱淡然的妻子,一贯克制自持的男人,将那纸和离书撕了个粉碎。

上位者低头,清醒者沉沦。

精彩节选:

李明怡成婚已有三日,至今还未见到自己的夫君。

接亲当日,喜轿还未落地,新郎裴越接到一道急敕,顾不上拜堂成亲,便调转马头往西北方向驰去,听说是出了大事,至于是何事,府内无人告知她,明怡也不甚放在心上,独自跨过火盆,拜了天地君亲便进了洞房,到今时今日,还不曾出院门一步。

按嬷嬷的说法是,新娘子不曾喝合卺酒,不宜出院门。

不知是裴家真有这个规矩,还是怕她这乡下来的野丫头,冲撞了人,不乐意叫她露面。

她倒还算好,就是这陪嫁丫鬟青禾,已经耐不住性子了。

青禾上山下海,素来野惯了,从未被拘束过,整整三日不能出门,可闷坏了她,她趴在东窗下那张四方桌,如同一尾搁浅的鱼,毫无生趣,

“姑娘,姑爷何时回来?”姑爷回来了,喝了合卺酒,她便可出去透口气了。

明怡坐在面南的主位,气定神闲喝着茶,失笑道,“论理今日回门,咱们是可以出去的,你既坐不住了,我这就去禀了太太,捎你出门逛逛?”

那青禾登时便坐起,脸色蹭的一下就亮了,活过来似的,“姑娘没骗我?”

明怡揉了揉她脑袋瓜子,“岂能骗你,去唤嬷嬷来。”

青禾飞也似的掀帘而出,不多时,便将长春堂的管事嬷嬷给招了来。

青禾性子急,见不惯嬷嬷慢腾腾的样子,嘴里说着“请”,实则半只手臂拖住嬷嬷胳膊,将人强行送了进来。

嬷嬷成日养尊处优,何时见过这等阵仗,一只胳膊被青禾钳着,疼得直皱眉。

明怡见状,扫了青禾一眼,青禾这才撤手,退至一旁,冷冷哼了一声。

不怪她这样。

这几日她闲来无事,四处溜达,无意中听到那些大小丫头躲在角落里奚落她们主仆,言辞间嫌弃她家姑娘出身不好,配不上那名动京城的状元郎。

没错,姑娘出身是不好,只是一落魄乡绅家的闺女,家无余财,可这门婚事也不是她们高攀来的,是裴家老太爷自个儿送上门来的,既如此,奚落她家姑娘作甚?

这还不算,更可恶的是,明明是那姑爷应诏离开,暗地里那些人却说是姑娘命不好,婚途不遂,招了祸事,方在新婚夜见不着自己的夫婿。

瞧瞧,这说的是人话吗?

可没把青禾给气死。

朝中就只裴越一个臣子么,她看是裴越不待见姑娘,故意冷落姑娘吧。

青禾来了三日,足足受了三日气。

偏生她们在京城举目无亲,连个去处都没有。

青禾腹诽这空档,明怡已与嬷嬷摆明意思,嬷嬷显然有些为难,

“上房那边未有传唤,少夫人不如再等一等?”

明怡不等了,含笑道,“来了三日,也该给婆母请安。”

嬷嬷见她坚持,不好推辞,一面吩咐人去通禀,一面亲自领着明怡往上房去。

沿途奴仆屏气凝神,大气不敢出,纷纷下跪,裴家规矩大,甭管心里多不待见这位家主夫人,面上礼仪却不能错半点儿。

这个时辰,裴母不在上房,而是在议事厅料理家务。

明怡跟着嬷嬷来到议事厅,院子里聚了不少仆妇,一个个见了她,目露异色,无声屈膝行礼。

寒风鹤鹤,晨起还隐约见稀薄的日芒,这会儿功夫,竟是乌云密布,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雪。

明怡紧了紧披风,立在廊外,听得嬷嬷通禀了一声,那案后之人,却似闻也未闻,

“这处账目再核一核,去年已买了三百幅帘子,今年要添,也不至于添这般多,哪一房报的账目,得仔细说明缘由再行核对,若是有人借着采买中饱私囊,绝不姑息。”

她声量不高,却不怒自威。

看得出来,婆母在忙,明怡也就不急了。

裴母荀氏确实很忙,每日卯时起,至巳时中,足足要料理两个时辰还多的族务,方能喘口气。

原盼着儿子娶了媳妇,能帮衬她,如今是不指望了。

这新妇来自乡下,不曾见过世面,恐连中馈二字是何意都不甚明白,何谈接过她手中之棒。

将案上最后几张批票发出去,荀氏这才揉着发酸的脖颈,头也未抬,

“进来吧。”

“是母亲。”

声线倒是极为干净,荀氏这才抬眼,却见明怡带着婢子跨入堂内,那婢子似乎不曾意识到这议事厅等闲不得入,却是堂而皇之跟了进来。

荀氏无心纠正她,撩手示意明怡落座。

主仆二人,一坐一立,坐着的那个身姿端正,一身翠青的裙衫,通身无饰,极其干净利落,就连发髻也梳得十分干脆,下聘时那些灼艳的发饰一个都没用,仅余一只碧玉抱头莲簪子插于发中,不娇不作,目光几无波澜。

晾了她这般久,她神情无半分委屈。

还算沉得住气。

站着的那个,一身青色长衫,端的是腰板挺直,眉峰如刃,给她一把刀,她就能杀人似的。

就她们这通身气派,硬生生将这象征裴府内宅中枢的议事厅衬成了某个江湖堂子。

这可是大晋第一高门哪,全京城最讲规矩的门第。

荀氏默默地叹了一口气,开门见山道,

“听说你要出门?”

明怡回道,“是,今日也算回门,媳妇打算带着丫鬟出门去逛一逛,还请婆母准许。”

荀氏没有直接拒绝,而是淡声道,

“越儿已回京了,这会儿正在宫中回话,保不准能回来用午膳,你若想出门,等过几日礼成再出去吧。”

裴越既要回府,明怡就没有离开的道理。

这头话一落,廊外传来仆妇的通报声,说是家主归家了。

荀氏脸上这才露出笑容,领着明怡出门,

“走,回我的院子。”

荀氏做母亲的当然不用迎儿子,她进了屋,吩咐人预备午膳,明怡带着青禾立在廊外等候裴越。

须臾,前方穿堂行来一人。

天色在将暗不暗之时,风一重雪一重。

那人身穿绯红仙鹤补子官袍,外罩黑色大氅,款步朝这边行来,及至台阶,发现明怡,目光在她身上静静认了一眼,抬手揖下,

“亲迎当日匆忙离开,还望夫人海涵。”

雪花簌簌,他肩不晃,佩玉无声,将风度刻在骨子里。

明怡早闻裴越被誉为京城第一美男子,今日近距离观察还是不由吃了一惊,他五官隽秀,眼皮薄薄带着一层锋利感,皮相极其贵气,长身玉立,仿佛从这漫天的风雪里幻化而来,委实担得起“风华绝代”四字。

明怡欠身回礼,“无妨的。”

新妇这般通情达理,裴越稍感意外,故而多问了一句,

“吃住可还遂意?”

明怡这回笑了,“整日吃饱喝足,甚好。”

她这一生颠沛流离,枕戈待旦,为粮食为冬衣愁得是够够的,现如今在裴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,属实是过好日子。

裴越听她语气清定,不似虚言,放心下来。

好似招待客人一般,寒暄过后,他便领着明怡进了屋。

行礼落座,一顿饭吃完,裴越和明怡坐在荀氏下首,二人当中隔着一张不宽不窄的高几。

荀氏打量他们一晌。

儿子高高大大端坐圈椅,神情依旧不显山露水,好似娶谁都掀不动他半点情绪。

不知他委不委屈,总之,她这个作娘的替他委屈。

儿子出生便是裴家最尊贵的嫡长孙,一路金尊玉贵长大,至十七岁高中状元,满腹经纶,一身悍赫本事,走江南,除腐政,所到之处,名声斐然,堪堪入朝五年,便帮大晋国库扭转颓势,而后在他父丧三年后,皇帝愣是寻个由头将那老迈昏聩的户部尚书给踢走,许了他入阁行走,现如今已是大晋最年轻的宰辅。

可恨那混不吝的老爷子,不过是与那潭州乡绅吃了一回酒,便糊里糊涂把越儿婚事许了出去,若非如此,满京城的姑娘,哪个不任他挑?

罢了,兴许是老天爷见不得他圆满,非要他在婚事上吃吃苦头吧。

荀氏将自己开导好,端起母亲的架子,嘱咐二人,

“自今日起,你们夫妇该当和和美美,有商有量过日子,男主外,女主内,做丈夫的要懂得疼惜妻子,做妻子的要体谅丈夫艰辛..”

说着说着,有些说不下去,二人出身迥异,眼界不同,往后的日子,该要怎么过,荀氏都替他俩愁。

裴越在思量朝中公务,明怡惦挂着去何处弄点酒来吃,早早神游太虚,谁也没把荀氏的话当回事。

粗粗听了一耳,便出了上房,裴越送明怡回长春堂,止步门前,

“我还有公务要忙,夫人先歇着。”

新婚当日,他之所以离开,是因为安顿在京郊往北百里行宫的北燕使团遭恶徒抢劫,丢失了一件重要宝物,牵涉两国邦交。

恰逢这次北燕和北齐使团进京朝贡,为的是跟大晋换些绢帛铁器,其间诸务是裴越这位户部尚书料理,一应首尾都在他手里,不得已撂下新婚妻子离开。

离京三日,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,裴越不可能陪明怡。

也不想陪。

明怡看着眉目清冷的男人,摸不准他今晚过不过来。

“裴”“大人”两字到了嘴边吞下,改口道,“家主尽管忙公务,我无碍的。”

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跟他说“无碍”,裴越欣慰于妻子体贴,转身告辞。

明怡带着青禾回了房,雪声飒飒,伴随好眠,一觉睡到下午申时,至晚,天色彻底黑下,外头银光素裹,也不见裴越来后院用膳,明怡就不管,带着丫鬟用了晚膳,在廊下散了会步,就歇着了。

青禾替她打了一盆热水,给她泡了药浴,熟练地替她舒缓经络,“姑娘,姑爷今晚来后院吗?”

明怡将双脚缓缓往药桶里沉,沉默片刻道,“你今晚先回厢房睡吧。”

青禾直直看着她没吭声。

明怡知道她担心什么,抚了抚她眉梢,笑道,“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
待青禾离去,明怡随意在书架上拾起一册书,倚着暖塌的引枕翻看,午歇睡得久,这会儿没有睡意,径直看到夜里亥时三刻,方将话本子看完,明怡揉了揉眼,远远听见廊外传来异常沉稳的脚步声。

不消说,裴越回来了。

明怡将书册放好,起身迎他。

少顷,裴越掀帘而入,抬眸便撞见一素衣女子亭亭立在灯下,那素衣只用一片腰带拢着,领口袒露一片雪白肌肤,略有几分慵懒随性。

裴越大约是没料到她衣冠不太整洁,错愕移开视线。

明怡神情倒无变化。

往后住在同一屋檐下,抬头不见低头见,日日规规矩矩,岂不累得慌。

裴越要讲究是他的事,她在自己寝房素来如此,犯不着忌讳。

隔着明亮的灯火,二人无声矗立。

裴越余光确定明怡没有拾掇自己的打算,忍了忍,方唤嬷嬷送酒进来。

嬷嬷服侍了明怡几日,已习惯了她的穿着,捧着杯盘立在二人当中,

“请家主和夫人饮交杯酒。”

交杯是做给外人看的,这里无外人,两人各自饮了酒,搁下杯盏。

礼成,嬷嬷退下。

裴越这才把视线挪回来,

“我平日歇得晚,不知会不会叨扰夫人寝歇。”

他目光不偏不倚,不错望一处。

明怡道,“我无固定的作息,时而早睡,时而晚睡,家主不必顾忌。”

裴越一听她没有“固定作息”,额尖跳了跳。

他不同,每日亥时末睡,卯时初起,无特殊应召,几乎雷打不动。

他素闻乡下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,作息该是稳当的,看来也不全是如此。

明怡见他薄唇翕动,好似寻不到旁的话茬,笑了笑道,“家主喝茶吗?”说着便要去倒茶。

不料对面那男人却严肃看着她,“戌时往后,我从不饮茶。”夜里饮茶伤身。

那眼神很明显,也是在提醒她,夜里别喝茶。

明怡顿住,默默收回手。

可能不曾有做夫妻的体悟,也兴许身份差距过大,陌生到连尴尬都谈不上。

裴越立了片刻,“我去更衣。”

他抬步绕过屏风,进了浴室。

明怡也无跟过去伺候丈夫的自觉,裴越待她虽客气,那抹淡淡的嫌弃却是遮掩不住。

她不会自讨没趣。

裴越显然没有圆房的打算,正好,她也未做准备。

这是他的婚房,她初来乍到,不好占据他的卧室,明怡拾起自己挂在屏风处的外衣往西次间去。

那里有一张软榻,适宜她睡。

明怡夜视极好,甚至不用燃灯,抱着一团被褥便上了塌。

两刻钟后,裴越穿戴整洁出了浴房。

外间已不见明怡踪影,隔着一架屏风,里面是一张千工拔步床。

略有红烛晃动。

想是睡了。

面对一位素昧平生的妻子,猝然行房,委实做不到。

她既过了门,不能让她受委屈,主卧该留给她。

是以,裴越吹了外间的灯,也抬步往西次间去。

明怡已然睡着,孰料细微的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,她倏忽一睁眼,黑暗里,进来一道高大身影,兴许还不适应西次间的黝黑,他步伐格外缓慢。

是裴越无疑。

明怡错愕一瞬,很快明悟过来。

两人定是想到一处去了。

眼看裴越身影越来越近,明怡及时提醒,

“裴大人。”

嗓音清清冷冷,恍若结界罩开一段距离。

黑暗里,那道身影明显一顿,至于神情,隐在暗处,瞧不真切,想来应当很微妙。

裴越心情着实很微妙,压根没料到明怡早早占了地儿,这份默契让他生出一种诡异的尴尬,足足愣了半晌,方循着床榻隔壁的圈椅落座。

两厢陷入沉默。

明怡屈膝坐起,看向侧坐的裴越,即便是一道侧影,亦是端肃如玉山。

她率先打破僵局,“我下午睡了好几个时辰,夜里不困,恐叨扰家主安歇,故而择了次间就寝。”

真实缘故是何,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
遮羞布嘛,总该是有的。

裴越微微侧眸,就着她话头回,“西次间不如喜房暖和,你一个姑娘家身子骨弱,经不住冻,你睡那边。”

“不不不,我什么地儿都睡过,这张暖塌于我而言已是极好,家主切莫担忧,时辰不早,快些去安寝。”明怡催他走。

裴越不可能把她扔到这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去。”

“你去。”

再度陷入僵局。

当然还有一个更好的法子,那就是一道回去。

可惜,谁也没开口。

裴越自小养尊处优,习惯旁人猜他的心思,惯是谋定而后动,这些年接任家主,更是积威甚重,从来无人能枉顾他的意思,可他万没料到这位乡下来的妻子行事也不遑多让。

到了这个境地,再僵持下去,显得过于嫌弃彼此,那么这门婚事已无存在的必要,还不如不成亲。

裴越既然决定守诺,迟早得接受她。

明怡其实无可无不可,只是不愿做那个先让步的人。

窗外的雪已停,薄薄的一层雪光洒落院头,照进窗棂。

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后,裴越终于拿定主意,

“这里冷,还是去喜房睡。”

言罢,他先起身。

明怡不好拒绝,随后收拾褥子进了东次间,裴越背对她立在屏风处解腰封,明怡径直上了床,拔步床内只一床厚实的鸳鸯喜被,明怡将自己那床被褥扔进去,提醒裴越,

“我睡里塌。”然后痛快地钻进帘帐内。

裴越凌晨要上朝,醒得定比她早,他睡外塌比较合适。

裴越默许,确认床上无动静了,这才褪去外衫,罩灭灯盏,掀开帘帐上了床。

各人一床被褥,泾渭分明。

均是平躺,一动不动。

明怡是习惯了这么睡,从不把后背露给旁人。

裴越是不适应陌生的床榻。

过去他睡书房,这长春堂他也是第一次来。

第一夜同床共枕,两个人连句话都没说上。

到了裴越安寝的时辰,他闭上眼,尽量让自己进入梦乡。

可惜,天不遂人意,他对气味格外敏感,即便嬷嬷依照他喜好将被褥熏了香,明怡身上那股奇特的冷香,还是若有若无地袭来。

裴越兀自忍着,至后半夜才睡着。

明怡不同,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,树杈草垛,哪儿都睡过,没有择床的毛病,一夜好眠。

醒来,身边已无踪影。

摇了下拔步床外的铃铛,廊庑外候着的仆妇丫鬟鱼贯而入。

平日明怡也不叫人伺候,实在是今日要敬茶,得穿喜庆些,需要梳妆打扮。

净面漱口后,付嬷嬷先帮她把发髻梳好,随后拾起一支眉笔打算给她描眉,一瞅那张脸,忽然就顿住了,

这几日不曾细瞧,只觉这位山野来的少夫人步履如风,一身江湖气,不敢深望,甫一打量,才发觉那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,不娇不艳,身量亭亭,五官更是有一份得天独厚的清致,让人见之望俗。

付嬷嬷有些无从下手,

“少夫人,您过去爱画什么妆?”

明怡摇头,“我从不描妆。”

付嬷嬷失笑,“那奴婢也就不画蛇添足了。”

收拾妥当,吃了点早膳垫肚子,便出了门。

裴越在院门前与管家议事,好像等了她一会儿,见她出来,略略扫她一眼,确认着装稳妥,方往前一指,示意她跟上。

关于敬茶,付嬷嬷早已准备妥当。

明怡上京时,祖父已过世,家无余财,两袖空空,没有一分嫁妆,迎亲当日,将裴家聘礼换汤不换药重新装点,抬进门便算嫁妆了,李家情形,裴家是门儿清,故而对着明怡也不作指望,譬如今日这敬茶,裴母荀氏早私下叫嬷嬷替明怡预备着了,她待会只用跟着行个礼便算完事。

明怡不惯操心这些细枝末节,付嬷嬷说什么,她满口应好。

敬茶,青禾不曾作陪,这丫头现如今跟出笼的鸟似的,不知窜哪去了。

昨日风雪交加,明怡顾不上打量裴府,今日放了晴,新雪簇簇堆在枝头,别有一番景致。

整个府邸占据宣明坊足足半坊之地,依山傍水,轩峻蓊茵,一条宽巷从当中穿过,十几房族人分住左右,人烟埠盛,是大晋最为富庶的家族。

而裴家长房就在宽巷之北,比之其余诸房,更是景致秀俊,从长春堂前往宣明堂,抬首一望,随处可见依山之榭,临水之轩,山泉沿着太湖石飞溅而下,分外壮观。

绕过湖泊,沿着九曲环廊来到裴家祠堂附近的宣明堂,远远地便闻见一片语笑喧阗,乍然一听着实热闹,可细辨,大多是埋怨老太爷。

为何埋怨老太爷,那当然是不满意明怡这位新妇了。

裴越在转角停下,漆黑的凤眸被明绿的廊庑映着已有了几分冷色。

总账房几位管家见状,纷纷垂首退至廊角,静待不言。

裴越侧眸看向身侧的明怡,明怡亭亭立着,挂着一抹无动于衷的笑,这抹笑很静,静若深海,令裴越生出一种恍惚在哪见过她的错觉。

新妇能淡然处之,那是最好。

不再迟疑,他抬步入内。

堂内诸人瞧见他身影,霎时寂静无声。

今日家主夫人敬茶,于裴家而言是宗族大事,除了嫡枝的三房老少到场,其余十几房的长辈和当家少爷夫人也均莅临,偌大的宣明堂乌泱泱聚满了人。

明怡踏入时,便觉眼前铺开一幅瑰丽绚烂的长卷,精雕细琢的紫檀屏风,各色精致桌具,男子衣着华贵,妇人妆饰富丽,上百双视线投来,神色各异,就如同开在春日里的花团,拥簇繁复,叫人辨花了眼。

裴越负手立在堂中,并未急着上前请安,而是缓缓扫了一眼。

满堂被他这一眼扫得垂下眸,谁也不敢吱声。

过去他也没这份威望,毕竟他年轻,上头还有两层长辈压着。

如今不同。

老太爷定下这门婚后,被族中长老攻讦,被迫卸任家主出逃,裴家族长之任落在裴越父亲身上,可惜那位镌刻天才,长年累月案牍劳形,致病入膏肓,裴越堪堪十九岁便接任家主。

原也无人指望这位少年能做出多大的功业,偏生他深谋远虑,眼光独到,下江南那些年,帮着国库营收之时,亦将目光投向海外,现如今裴家在松江,余杭,福建等地有好几处港口,专营海贸,商铺遍地,钱庄成群,是赚得盆满钵满。

两年后,裴越父亲过世,三年守丧之期,他着手整顿内务,定了年终分红之计,赏罚分明,在他的鞭策下,族中人才辈出,人心凝聚更甚往昔,裴家在他手里仅仅五年,称得上如日中天。

跟着这样的掌门人,大家吃香喝辣,谁能不服他?

故而,方才就这么一眼,所有人噤若寒蝉。

除了几位长老和稳坐当中的婆母荀氏外,其余人悉数起身,齐齐朝二人行礼。

“见过家主,见过少夫人。”

裴越这才携明怡上前,给荀氏和几位长老请安。

敬茶礼有条不紊,裴家嫡枝有三房,除了过世的大老爷,其余几位老爷和太太均在,晚辈更不少,几位识趣的姑娘拉着明怡嫂子长嫂子短,明怡被她们领着,也将人认了个大概。

荀氏静静观察新妇,见她丝毫不怯场,心里添了几分满意。

静下来后,裴越先行敲打,

“李氏已嫁入裴家,往后便是裴家宗妇,见她如见我,诸位可明白?”

众人齐声应是。

午膳就摆在宣明堂,大家伙热热闹闹吃席。

吃了席,下人奉茶,明怡被两位活泼的姑娘拉着说话,争相问她乡下的趣闻。

大部分女眷冷眼旁观,并不去凑热闹。

当中得空,荀氏将付嬷嬷叫去里间,低声问,

“昨夜圆房了吗?”

付嬷嬷缓缓摇头。

虽说在一个屋里睡,却不曾叫水,以家主爱洁的性子,行了那等事,岂能不沐浴更衣?

所以付嬷嬷断定没圆房。

荀氏倒也没太意外。

儿子在外头替新妇撑面子,心里指不定多不喜她。

不圆房并不奇怪。

“你也别管,本本分分伺候便是,其余的事任他们去,日子是人过出来的,新妇要在裴家站稳脚跟,还得靠她自己拿出本事才行。”

每一任裴家宗妇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
靠别人扶持一日,也只有一日,只有自己走出一条康庄大道,裴家族人才不敢拿捏她。

不一会,一位老管事过来请荀氏,

“大夫人,家主和长老请您过去呢。”

荀氏吩咐付嬷嬷去伺候明怡,“你多少看着,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。”

裴家这些内宅妇人,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,媳妇虽然不中意,却也不能任人踩捏。

付嬷嬷心想,您前脚叫人不管,后脚又嘱咐跟着,也不嫌打脸,面上却笑着应下,
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
荀氏丢开她,进了隔壁议事间,这间屋子左连祠堂,右接宣明堂,长老们遇难决之事,就在这儿商议。

今日的议题与明怡有关。

其中一位长老道,

“东亭啊,我的意思是先不急着上族谱,虽说她身上有兄长的信物,可这人咱们没见过,万一半路遇歹人,李代桃僵也不是没可能。”

主位上的男人,缓缓掀着茶盖,语气淡漠,

“三长老,人是我祖父亲自送上京的,做不得假。”

老爷子担心被骂,把人送到别苑,就溜之大吉。

老爷子总不能坑自己嫡长孙。

“况且,这些年裴家每年去送份例,管事都见过她,不容有错。”

长老们其实也不怀疑这一处,裴家家主娶亲是大事,裴家暗卫千千万,定是核实了的。

说到底还是不甘心娶了这么一位宗妇。

另一人道,“家主,也不是为难新妇,实在是她出身不好,要不等她诞下嫡子,再上族谱如何?如此也能服众。”

裴越将茶盏搁在一旁桌案,发出清脆之声,

“出身不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,从她进门起,她就是裴家妇,此事我主意已定,诸位无须再议。”

长老们无奈,纷纷向荀氏投去求救的目光。

荀氏自然得支持儿子,笑道,“若是不上族谱,她就更不安了,更难立足,婚书红纸黑字都已写着呢,木已成舟,诸位就认了吧。”

又一人道,

“家主执意让她上族谱,我等也无话可说,只是据我所知,新妇并无嫁妆,这么一来,嫁妆单子就不用上了吧。”

裴氏家族有一宗家规,任一新妇过门,嫁妆单子存一份在戒律院,为的就是提防婆家侵吞妇人嫁妆,这是裴家风骨清正的表现之一。

李明怡那张嫁妆单子本就是裴越给的,现如今还用来提防裴越,长老都替裴越憋屈。

裴越头疼道,“我缺那点银子?”

林林总总议了好几项,长老们铩羽而归。

最后长老们苦着脸望向荀氏,“那中馈不急着交吧?”

让一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在裴家指手画脚,恐坏了家门清贵。

这回就是裴越也沉默了。

体面要给,至于管家权,就得慎重了。

裴家族务繁重,内里乾坤不亚于朝廷六部,等闲人物接不住。

他侧眸看向荀氏,

“此事还请母亲慢慢斟酌。”

言下之意慢慢考量明怡,再行培养。

荀氏颔首,“我心中有数。”

明怡压根不知自己被人“安排”得明明白白。

她在众目睽睽之下,被请到了祠堂。

裴家的祠堂进深很长,几根雕花大柱矗立其中,没有帷幔,也无靡丽的香烟,开间阔气,面北一侧的墙下陈列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此刻烛火已灭,沉香袅袅。

一位长老先诵了祝词,再引着裴越和明怡上香,另一位捧着一牒厚厚的簿册,宣读裴家家规及宗妇之责。

裴越立在堂中身如青松,静心细听,明怡垂手站在他身侧,听得头大。

当然也没听进去,只知这裴家宗妇不是一般人能当的。

一段冗长的诵读结束后,长老将族谱在香案下摊开,裴越亲自上前提笔,在自己名讳下签上明怡的闺名,先按了私印,随后递给明怡,让她也按个戳。

明怡一手负后,指腹静静抚触着“李氏明怡”四字,目露深色。

那真正的李明怡乃林间自由鸟,又岂愿受这深宅侯门之困?

所以换她来了。

上好族谱后,裴越回了内阁,明怡先送婆母回春锦堂,半路青禾来接她,一道返回长春堂,进了院中,廊下付嬷嬷正吩咐小丫鬟清扫院子,见明怡回来,连忙迎上来,

“少夫人,这个月的月例发下来了。”

明怡微愣,“还有月例?”

主仆数人一边说一边进了屋子。

堂屋正北的四方桌上,搁着一方紫檀锦盒,付嬷嬷将锦盒打开,里面是这个月的月银。

明怡不紧不慢在桌旁落座,青禾替她斟了茶,明怡不急着吃茶,瞅了一眼那匣子,问道,

“这是多少银子?”

“一百两。”

明怡微微吃了一惊,“这是我们长春堂一月的吃穿用度?”

来了这几日,她也觉出裴家的富贵来,不说旁的,单就这院子里伺候的下人就不少,房里几个大丫鬟,外头还有二等三等的小丫头,其余仆妇嬷嬷更是不可胜数。

每日的吃穿亦是不俗,就拿她来说,一顿至少四个大菜,两个汤,外加几碟子小菜,粗略一算,一百两够一院子一月嚼用。

付嬷嬷闻言反而笑了,摇头道,

“回少夫人,这是您一人的月例,也就是您的零花钱,您可以随意支配。”

明怡登时不做声了。

据她所知,大晋一品大员一年也就不到两百两的俸禄,这裴家,光她一月的零花钱就有一百两嘛?她素闻裴家富贵,却也不知富贵到这个份上。

心里纳罕,面上不显,“旁人多少?”

付嬷嬷明白她为何这般问,立即回道,“旁人跟您不能比,您可是咱们的家主夫人,偌大的裴府,除了云游在外的老太爷并咱们大夫人,就属您的最多。”

虽说还有旁的长辈,但家主夫人地位超然。

“那家主呢?”

裴越总不能比她少。

付嬷嬷从容道,“裴家账面上的所有银子,家主可随意支配,素日里,家主是不用领月例的。”

明怡明白了,问完便将匣子推给付嬷嬷,

“那请嬷嬷替我收着吧。”

付嬷嬷微愕,“这如何使得?”

这位少夫人常年寓居潭州,与京城并无往来,说白了,夫人并不知她的底细,所以付嬷嬷身负留意明怡一举一动之责,明怡甫一将自己的月例银子全交给她,却是大大出乎她意料。

莫不是少夫人看出裴家在试探她,故而有此举?

明怡坚持道,“使得的。”

裴家不满意她这位宗妇,明怡心知肚明。

她过惯了朝不保夕的日子,如今能衣足饭饱,已是莫大幸事,还要这么多银子作甚?

她更不确定能跟裴越走到几时?

若是哪一日,这门婚事无疾而终,兴许她都不用回来收拾东西,只身离开便可,何苦捞这些黄白之物,平添话柄?

打定主意,明怡说服付嬷嬷,“嬷嬷,我不爱管账,素日里花钱也没个算计,这些月银您替我收着,倘若哪日我要用银子,寻您支便是,回头账目您替我记妥,一目了然,岂不是极好?”

付嬷嬷是婆母心腹,交给她,再没这般妥当。

付嬷嬷拿不准明怡是真心还是假意,暂且收下了。

已至酉时,青禾到点就饿,明怡吩咐人传饭。

照旧是四菜两汤六碟小菜,满满当当一小桌子,明怡不拘俗规,吩咐青禾与她一道用膳,在裴家,奴婢是不能和主子共一桌用膳的,但明怡待青禾显然如亲妹一般,付嬷嬷也不好多说,好在青禾还算识相,端了一小杌子挨着明怡吃,也不算很失礼。

明怡不惯被人伺候,吩咐付嬷嬷等人也去用膳,付嬷嬷当然不能托大,却还是退去了外间,好叫她们主仆落个自在。

明怡先吃完,下意识去扶杯盏,发觉里头只一盏黄澄澄的茶水,不觉失望。

青禾嚼了满口饭,见她捏着茶盏迟迟不饮,不由笑她,“怎么,想喝酒?”

明怡被她看穿,讪讪将茶水饮尽,“哪有,我就是见这茶水发黄,还以为是烧酒,心想你这妮子什么时候好心给我备了酒来?”

有好肉却无好酒,实在是美中不足。

青禾轻哼一声,“酒你是别想了,袁夫子的话,您可要谨记,您的身子,可吃不得酒,得仔细养着。”

话落从腰间掏出一药瓶,拔出瓶塞,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递给她,

“呐,快吃吧。”

明怡无奈,接过那颗药往嘴里一塞,借着一口茶艰难吞下,起身往外消食来。

外头化雪,正是最冷的时候,走了没多久便折回来。

这一夜裴越未归。

明怡睡得更好,没旁的,她睡觉其实并不是很老实,裴越在,她就得时刻提防自己干扰到他,他不在,明怡随心所欲。

裴越这一夜也补了个眠,无他,昨夜他只堪堪睡了两个时辰,这怎么够?索性借着当值在衙门安歇,身旁没有陌生人,他睡得踏实。

但第二日就不能够了。

新婚燕尔,总不能赖在衙门不回去,今夜无论如何得回长春堂。

皇帝晓得新婚那日碍了裴越迎亲,心中一直过意不去,这几日准裴越随时回府,裴越于下午酉时初抵达裴家,照旧先去春锦堂给母亲荀氏请安,随后往长春堂来。

行至穿堂口,便见两人立在灯火阑珊下,从神情瞧来,好似对他企盼已久.

瞧见裴越回来,明怡松了一口气,青禾年纪小,正是长身子的时候,又是习武之人,饿不得,原是准时吩咐嬷嬷传膳,嬷嬷却告知她,今夜裴越要回来,明怡无法,那只能等,左等右等,总算在氤氲的夜色里等到了他。

主仆二人欢欢喜喜迎着人进门开席。

净了手往那儿一坐。

付嬷嬷开始吩咐人上菜。

今日的膳食摆在明堂的八仙桌,明怡和裴越各坐一头,先上了几样大菜,肉烧得滚烂滚烂的羊肉煲,何首乌鸡汤,燥子蛤蜊等,再上了几例汤,诸如四臣汤,火肉白菜汤等,并不是一大锅,而是每人一盅,再就是几样时鲜的炒菜,外加榆钱糕,糯米红枣等十来样小碟,一样一样呈上来,摆满了偌大的八仙桌,看得明怡眼花缭乱。

原以为她平日吃的四菜两汤已经够奢靡,今日家主的排场越发叫她大开眼界,就这分量和种类,宫里的陛下也不过如此吧。

她见那裴越神色纹丝不动,好似习以为常,可见素日便是这般。

明怡默默吸了一口气。

这是嫁了一位财大气粗的主。

这时,最后一盘菜被搁上桌,金灿灿的皮儿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香气。

正是明怡和青禾平日想吃都吃不到的烧鹅。

那些风餐露宿的日子里,一只烧鹅再搭上一壶烈酒,热辣辣的一口下去,那便是做鬼也值得。

菜上齐,裴越开始动筷子。

付嬷嬷候在一旁,时不时挽起袖子亲自替主子们布菜。

这么多菜,两人哪里能吃完,不能浪费,明怡把自己这边的菜点了几样让给青禾,青禾去了廊外茶水间吃。

那盘烧鹅搁在裴越那边,吃了好一会儿,也没见裴越动它。

这就不妥了。

再晾着烧鹅,它冷了,不好吃哩,岂不辜负美味?

于是明怡抬手去抽那盘菜碟。

与此同时抬眼睨向裴越,裴越眼皮轻垂专注吃眼前的菜,装作没看到的,于是明怡直接将这盘菜抽过来,烧鹅已切好,赶一些在自己碗里,余下的让小丫头送给青禾。

随后明怡夹了一块烧鹅入嘴。

她当然吃过烧鹅,不然也不至于这般惦记,但这道烧鹅远比过去吃的要精致得多,皮香脆而有嚼劲,肉细嫩而肥美,若再有一口西风烈,那就完满了。

趁着青禾不在,明怡看着对面八风不动的男人,心里忽然起了个主意,她提杯敬裴越,

“以茶代酒敬家主一杯。”

裴越看了她一眼,搁下筷子,也拾起茶杯朝她示意。

明怡却不急着喝茶,而是笑看他,明亮的眼神带着循循善诱,“家主,这一桌子好菜,没酒岂不可惜?不知家主平日喝什么酒,我什么酒都不挑可以陪家主痛饮。”

说完,她发现对面的男人,神情冷冷淡淡投过来,盯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明怡略微尴尬,“我说错什么了吗?”

裴越一字一顿道,“夫人,非圣命,我从不饮酒。”饮酒伤身,且他不习惯失态。

明怡愕然了好久,眼底的失望几乎要遮掩不住,“这样啊”

少了一个酒搭子。

紧接着裴越严肃道,

“夫人,饮酒伤身,姑娘家的该保养身子,往后不要喝了。”

这话一落,明怡如塌了天似的,险些维持不住笑容,“我省得的。”

接下来夹菜都没有那么带劲了。

裴越将她神情收入眼底,见她委屈,又于心不忍,

原则上的事他不会让步,但旁的地儿可以弥补她。

“夫人还想吃什么,可一并道来,能满足的我一定满足。”

明怡直勾勾看着他,“酒。”

裴越不予置评。

彻底不搭理她了。

吃完,裴越去书房料理公务,随侍将宫里未能处理完的折子捎了回来,裴越一边看一边落笔票拟,总账房几位管家照旧抱着一沓书册进门。

已是冬月初三,逼近年关,每年这个时候,各地的租子陆陆续续收回来,裴家的管事们那也是连轴转,

先是管收租的刘管家,

“家主,东北营州等地的租子今日送抵库房,今年比去年多了两成,第一批野味已入库,还有几车皮子在路上,约摸着过个十来日能进京。”

“松江那头几百个铺子的分红也进了账目,比去年多了五万两进项.”

这些管事们都是料理庶务的好手,账簿都不用看,躬身立在案前,一字不落回禀,所有数额均是烂熟于心。

裴越手里正看着某份折子,突然打断道,“送去织造坊那批货给了吗?”

这事是另外一位专与朝廷对接的管事上来回,

“依照您的吩咐,把江南铺子三成收入送去了织造坊,献给了司礼监。”

司礼监直属御前。

朝廷前几年经历了几场大战,几乎将国库耗空,裴越虽试图扭转了局势,但偌大的王朝,银子支出的地儿多,顾得这一头就顾不得另一头,皇帝是个贤名的帝王,总与朝臣说“宁可苦一苦自己不能苦了百姓”,做臣子的真能看着皇帝“吃苦”?

所以裴家每年都要献一部分收成给宫廷。这一处裴越和司礼监是心照不宣。

账目的事说完,就轮到戒律院的管事了,这位管事生得五大三粗,专职约束裴家族中不法子弟,

“家主,今日十一房的裘老爷在外头狎妓,被七房的晗老爷告发。”

裴越听了,不悦地皱起眉,“这是他今年第几次了?”

管事回,“八次,几乎每月一次,就五月和六月他老人家着了病,安分了两月。”

一把年纪了,秉性不改,给后辈做了坏榜样。

裴越视线移向折子,头也不抬吩咐,“将他送回闻喜,剥除本人份例,给十一房记过,削减今年分红。”

“遵命.”

说完,他幽幽抬眸,睨向管事,“晗老爷怎么告发的裘老爷?他在场?”

管事知道裴越怀疑什么,苦笑道,“晗老爷跟裘老爷不对付多年,您是清楚的,眼下年终分红宴在即,这不逮着裘老爷错处盯?老奴确认过了,晗老爷确实没进窑子。”

裴越无语。

族人相互约束是好事,但也不能任人投机倒把,把族规当枪使,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,他面无表情说道,

“我记得晗老爷很爱喝羊肉汤,让大厨房做一大碗简阳羊肉汤送给晗老爷,就说我孝敬他的。”

羊肉汤吃了燥物,那晗老爷看到那碗羊肉汤,就该懂裴越的意思。

管事忍着笑应是。

忙到亥时初刻收官,裴越捏了捏眉心,抬眸望向窗棂。

羊角宫灯在夜色里撑开了一团光晕,夜深了。

裴越起身,披上玄色氅衣往后院行来。

从他的书房有一条甬道直往长春堂的庭院前,抬步踏上台阶,东次间的光芒昏昏暗暗,不确定明怡是否已歇息,守门的婆子早进去通报,付嬷嬷迎了出来,掀开厚厚的布帘,将人让进去,亲自替他解了氅衣,

“家主,少夫人已歇着了。”

裴越在书房沐浴过,净了手径直进了内室,拔步床帘帐掩得严实,隐约有晕黄的光芒溢出,有一道影子斜斜倚在引枕上翻书,猜到明怡还没睡。

他轻咳一声,提醒她自己过来了。

其实不用他提醒,明怡已有察觉,她早就困了,只是丈夫未归,身为妻子堂而皇之睡着,似乎也不妥,今日刚吃了他的烧鹅,明怡耐着性子等他,总算把人等回来,她起身,将帘帐一掀,掌心擒着一盏灯,

“家主回来了。”

她身量比一旁女子要高出不少,腰肢纤细却笔直,没有旁的女人那份娇柔,眉眼带笑,被晕黄的灯芒笼着,如玉生烟。

裴越声名在外,这些年总有女子前赴后继往他跟前凑,他见惯了那些胭脂俗粉,不爱矫揉造作的女人,处了这么两日,明怡气质干净,人也不作不闹,于他而言就很足够。

裴越朝她颔首,“让夫人久等。”

见她身上穿的少,抬手去接她的灯,

明怡递给他,灯色下,他那张脸真是一点瑕疵也无,五官若女娲锻造,多一笔嫌多,少一笔嫌少,恰到好处。

片刻,收拾停当,两人上床躺下。

明怡今夜喝了羊肉汤,身上有些躁意,一时没睡着。

裴越闻着那股冷香,照旧睡不着。

听到身侧传来翻身声,确认明怡没睡,忽然开口问,

“敢问夫人熏得什么香?”

明怡一愣,半撑着身看向他的方向,她哪有什么熏香,有的是那股药丸香,不好直接回他,便随口解释道,“一种冷杉香。”

裴越道,“烦请夫人写个方子给我,我吩咐下人去配。”

总不能让明怡改用他的熏香,她大老远嫁过来不容易,该他这个做丈夫的通融。

配了香袋,日日带在身边,闻着闻着就能闻习惯,他这样想。

明怡顿时泛苦。

那是药,不是熏香。

药方是断断不能给他的。

“我回头找找方子,若找到了再给家主。”没找到,也不能怨她不是?

裴越颔首。

外头寇寇睾睾下起小雨,雨滴有节奏地拍打窗棂,倒是催眠,裴越慢慢眯上眼,也不知睡了多久,胳膊迷迷糊糊被什么蹭了下,他倏忽转醒。

半夜雨凉,明怡的被褥不如鸳鸯被厚实,睡着睡着,下意识钻进了鸳鸯被里。

裴越看着近在咫尺的明怡,睡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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