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北京做门窗,最喜欢读加缪的《异乡人》
北京双桥像一个江湖,每日来往着各行各业务工的人,其中包括来自江西安义,做门窗生意的老杨。老杨17岁的儿子军军读高中,在题海挣扎之余帮父亲代理门窗品牌,他懂事,也想把书读好。
但作为典型的留守儿童和“寒门学子”,军军依旧在教育选拔的竞争中被淘汰出局。纠结过后,他放弃读大学,继承了和父辈相同的宿命——来北京做工,在奔波中不断消磨他少年时期的理想。不忙时,军军爱读加缪的《异乡人》,他尤其喜欢书中的一句话:“我知道这世界我无处容身,只是,你凭什么审判我的灵魂?”
像军军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,他们就生活在我们每个人的附近。他们作为“小镇做题家”长大,作为“打工人”在底层漂泊,他们是游离在城市边缘的异乡人,无法返回家乡,也融入不了庞杂的都市生态,就这样“悬浮”在社会上。
下文选摘自严飞所著《悬浮——异乡人的都市生存》,经出版方授权推送。
02学做工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社会学教授保罗·威利斯在他的代表作《学做工:工人阶级子弟为何继承父业》里,曾经探讨了这么一个有趣的问题:为什么工人阶级的孩子甘愿像他们的父辈一样,从事那种薪酬少、社会地位低的体力工作?
在威利斯的分析中,文化在塑造“社会藩篱”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,工人阶级的孩子会主动去学习一套工人阶级特有的文化习惯,比如抽烟、酗酒、打零工,并有意识地将之作为对中产阶级文化的一种挑战。这一选择无形间巩固了既有的结构,让他们乐于把父辈的体力劳动延续下去——“我知道我很蠢,所以我下半辈子就应该待在汽车厂里把螺母一个个拧到轮子上去,这公平合理”。
保罗·威利斯《学做工》/译林出版社/2022-2
威利斯《学做工》中所描绘的,是20世纪70年代的英国,但是背后所展现出的社会不平等的再生产机制,在军军的人生轨迹里也可以看到影子。
军军的爷爷在浙江打工做门窗,军军的爸爸继承了爷爷的手艺,来到北京继续做门窗生意,而爷爷则回老家照顾留守的军军。读高中时的军军,尚且期盼着可以通过努力学习改变命运,成为家里第一个大学生,现实的命运却把他推回到了尘土飞扬的工地上,跟着爸爸学做工,在门窗这个行业开始了摸爬滚打。
对于三代都在从事同一个行业,军军告诉我,他的弟弟正在老家上小学,妹妹上初中,他现在最大的心愿,就是希望他们好好学习,不要都干门窗这一行,可以实现自己曾经无限接近但最终掉落的读书梦想:“如果干这行硬是要有一个人的话,我一个人来就好了,你们就读书去。在学习方面我也会尽可能帮他们一点,比如题目之类的。考试没有考好,也会适当地跟他们疏解一下。希望他们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,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可以了。”
面对未来,军军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得不接受老家传统的婚育观念,也许再过一到两年就会结婚生子。等有了孩子,他希望可以从小就让孩子跟着自己留在北京,因为大城市的教育资源好,他不想再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像他一样的留守儿童。但这个年龄的军军并没有办法去理解,因为户籍制的壁垒,包括教育、医疗在内的诸多公共服务的供给仍然主要面向城市户籍人口,还未有效覆盖到流动人口。尽管当前户籍制度在部分城市中已经得到松绑,但是作为社会资源配置的根本性制度却并未出现实质性的改动。
换言之,一个更有可能的未来,是军军的孩子只能待在老家成为下一代留守儿童,在亲子分离中默默地忍受孤独;军军的爸爸像军军的爷爷一样,回到老家承担起隔代抚育孙辈的责任,而军军继续在北京打拼和奋斗,并在漂泊中不断消磨他少年时期的理想。向上流动的通道一直都在,只是需要攀爬的梯子越拉越长。与此同时,军军也充满了矛盾,依旧心有不甘。
当我再三追问他,是否真的愿意继续从事门窗这个行业的时候,军军非常诚恳地告诉我:“我不是很想。”他也曾经尝试着自己去打工,进入次级劳动力市场在超市和餐馆里做服务员,但由于每一天都被老板当成最后一天上班那样拼命地派活,完全没有自己可以掌控的休息时间,就没有继续下去,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门窗这个行业:
干这个确实很累,心也累,你要担心工人会不会因为你给的工资低,到别人更高(工资)的地方工作。然后就是行业竞争,我们做门窗已经很多人做了,装修公司那边也有人做,所以现在不太好做,我不是很想干这一行。我自己也在想,我不干这行,我可以去干什么?没有想到别的,感觉都不太行,就打消了这个念头。打消了那个念头不是打消了想别的想法的念头,还是想的。
因为如果我去做别的事情,可能有点困难。确实人生有意义的事情很多,每个人确实不一样,但我可以把握眼前,我不能把眼前这个东西丢掉,我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,如果我做别的事情,寻找人生别的方面,结果却是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,或者不是那么顺利,我还可以回来继续做(门窗)这一行,虽然说有一点不愿意。
对于军军的爸爸老杨来说,虽然内心深处期望儿子可以考上一个好大学,但如果没能如愿,跟在自己身边帮着打理业务,也是一个相对安稳、至少看得到明确未来的选择,毕竟自己在北京做门窗这一行已经快20年,积累了很多客户和工厂资源,如果儿子再走别的路,又得从零开始。特别是在没有学历背景的情况下,道路会更加辛苦。
从这层意义出发,“学做工”,其实不仅仅在于“学”,更要有人手把手地“教”。
《我11》
父亲虽然没有明确地说出来,军军自己也明白:“我觉得我爸爸他对孩子的期待,就是那种不说出来的。他心里对我们的期待是很大的,但他就是不说。我这么大我肯定都懂,他就是不说,他也希望我们能有自己的一份事业,自己能养活自己。他肯定是想我上一个好大学,所以才让我联系您。可能就是我没有考好,他觉得让我来干他那行(做门窗),可能算是安慰我的一种方式……我觉得说得真实一点,他只希望我走他的路。他很怕我累,觉得别的路肯定要从零开始,但走(做门窗)这条路有这么多人帮你。”
军军又比父亲有想法,想在门窗行业上开辟一条新的道路。他仔细想过,家里代理了一个门窗品牌,每年都要付出数额不菲的代理费用,但门窗这个行业大品牌实在是太多,如果自己创立一个新的品牌,因为品牌很小,就很难在市场上被客户认可,所以只能继续走代理路线。
我们门窗方面,花点时间去搞懂它,或者说创造一些商机,开辟一条新的道路,提供更好的服务、更高质量的门窗、断桥铝,这样别人可能就会相信我们。
自己也在慢慢地做规划,学一些别的语言或者学一点电脑,稍微懂一点,因为我们家确实也没有这方面的倾向(做到国外),所以说自己学一点。用电脑可以帮我们家生意引进来,我觉得在电脑上做那些可以赚钱的工作,时间特别的自由,自己安排,不用每天安排那么紧,或者因为某些事情感到特别焦虑、担忧之类。
《做工的人》
同样是学做工,在不同时代成长的打工者对于职业发展的定位、追求人生目标的手段呈现出异质化的发展趋向。以军军为例,他对专业技能有着更高的需求,所以才会自己主动去学习日语;同时他又对新技术有着足够的敏感,渴望借助网络平台拓宽新的销售渠道。
无独有偶的是,一份《2021新生代农民工职业技能调研报告》就发现,在“95后”新生代农民工中,有高达69.1%的被调查者渴望获得职业技能培训的机会,只是在公共教育体系的供给端,却鲜有能做到精准定位打工者的职业技能需求,提供出多样化、个性化的优质课程的机构。一直到现在,军军还在独自摸索,就如同高三时一样,努力寻找着一套可以提高学习成绩的技能与方法。
文学北漂人生存的意义和价值是什么#